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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观点
莱文森:数字时代的麦克卢汉,立体型的多面手 2017-03-31 17:00

莱文森:数字时代的麦克卢汉,立体型的多面手

《影响传播学发展的西方学人》(1),戴元光主编,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12((引用时务必查找该书页码)。

深圳大学 何道宽   2011年8

 

保罗·莱文森是世界级的媒介哲学家、著名的社会批评家、科幻小说家。

和麦克卢汉一样,他是跨学科的奇才,经历了大跨度的学科转向。

和麦克卢汉不同的是,他更加多才多艺。

给莱文森画像实在是难。如果在互联网上检索Paul Levinson,你就可以在10余个类别里找到他,重要的类别有:美国学者、美国博客、美国播客、美国科幻小说家、美国短篇小说家、美国摇滚乐家、美国社会科学家、福德姆大学教授、美国犹太作家、媒介理论家、《连线》杂志撰稿人。我们将勉力为之,分13部份给他画像。

这十三幅画像表面上一字排开,却贯穿一个视角:媒介理论。

 

目录

 

1. 立体型的知识分子

2. 数字时代的麦克卢汉

3. “思想无羁”的哲学家

4. “信息-技术-媒介-知识一体化”的媒介理论家

5. 真景、幻景与太空

6. 神奇手机的哲学观照

7. 当代媒介三分说

8. 媒介环境学第三代学术明星

9. 独特的媒介理论  

10. 科幻奇兵

11. 批判“基因”解迷

12. 中国情缘

13. 莱文森研究

结语

 

 

一、立体型的知识分子

 

保罗·莱文森(Paul Levinson,1947-)是多面手、立体型的知识分子,他相当完美地体现了哲学、文学、美学与社会科学的结合。

他不仅是世界级的媒介哲学家,还是科幻小说家、教育公司总裁、社会批评家、音乐人、教学科研双翼齐飞的大学教授。他曾任美国科幻小说会会长,现任媒介环境学会顾问,其文学和社科成就受人尊敬。

他发表了100余篇论文,视野广阔,涉及哲学、文化、传播、技术和历史。

他完成哲学和媒介理论著作7部:《思想无羁》、《软利器》、《数字麦克卢汉》、《真实空间》、《手机》、《新新媒介》、《学习赛博空间》。

他的科幻小说创作成就卓著,共有作品20余种,其中长篇5部:《丝绸密码》、《松鼠炸弹》、《记忆的丧失》、《出入银河系》和《拯救苏格拉底》。

他的6种理论专著已有中文译本,他作品已经翻译成了14种文字。

他在中国享有崇高的地位,他的著作由四家著名的出版社出版,人民大学出版社还推出了“莱文森研究书系”,为他编译出版了《莱文森精粹》。

与其精神导师马歇尔·麦克卢汉  和尼尔·波斯曼  一样,他是跨学科的奇才。

和他们不同的是,他的学科跨度更大,社会批评更加活跃,思辨能力和动手能力更强。

他是形而上的思辨型理论家,《思想无羁》(1988)是知识进化、媒介演化、人工智能的专著,跨越哲学、媒介理论、人工智能等领域。

他是媒介理论的践行者。大学教授中率先使用、研究最新潮的电子媒介和新新媒介者,罕有人能出其右。他入选美国10大“微博客”的教授方阵。1985年,他率先“触网”,创建联合教育公司”,与传统大学合作,开设网络课程,授予传播学硕士学位。

他是著名的社会批评家,评论时政、媒体、电影、广电节目,数百次上广播、电视、互联网发表评论、接受访谈、参与讨论。

他不愧是“数字时代的麦克卢汉”。在全球性的麦克卢汉百年诞辰纪念活动中,他是一位大明星。截止到2011年7月底,他已经和即将在美国纽约、比利时布鲁塞尔、西班牙巴塞罗纳、丹麦哥本哈根和波兰卡托维兹的研讨会上作主旨讲演。他已经和即将安排的有关麦克卢汉纪念的广播访谈共有20场,这些电台分散在美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
        

以下是他重要的人生路标:

20岁刚出头,他就创作、制作和演唱摇滚乐,小有名气。

1979年,他以博士论文《人类历程回放:媒介进化理论》(Human Replay: A Theory of the Evolution of Media)崭露头角,独创了“人性化趋势”和“补救性媒介”理论,奠定了媒介理论家的地位。他坚信人类有驾驭技术的能动性。

1982年,他编辑《追求真理:波普尔哲学纪念文集》(Essays on the Philosophy of Karl Popper),走上了哲学研究的道路。

1988年,他以《思想无羁:技术时代的认识论》(Mind at Large: Knowing in the Technological Age)一书巩固了媒介理论家和哲学家的地位。他以极为乐观的态度从文化史、哲学史、传播史、生物进化史的角度考察人类文明,调动广泛的人文社科知识,全方位地论证知识进化,极度推崇人的理性和创造能力,赞同人工智能,憧憬宇宙殖民,鼓吹“人类沙文主义”。

1997年的《软利器:信息革命的自然历史与未来》(The Soft Edge: A Natural History and Future of the Information“盖棺论定”:莱文森不愧是世界级的媒介理论家。作品内容宏富,哲理厚重,学科跨度大,兼有学院派的严谨和文艺家的风趣。迄今为止,该书仍然是最全面的媒介演化史专著。

1998年至2001年,他任美国科幻协会会长,屡次获奖,学科跨度更大,视野更加开阔。他的科幻作品20余种,影响较大的长篇共有5部

1999年,《数字麦克卢汉:信息化新纪元指南》(Digital McLuhan: A Guide to the Information Millennium)使他成为公认的“数字时代的麦克卢汉”、新千年的明星学者。这是一本三合一的书,既是麦克卢汉评传,又是理论专著,也是亿万网民的指南。他梳理和阐述了麦克卢汉的14条媒介理论,既有继承,也有创新,还有超越。

新千年以来,他进入了创作爆发期,每年至少有一部有影响的理论专著或科幻小说问世。

2003年的《真实空间:飞天梦解析》(Realspace: The Fate of Physical Presence in the Digital Age, On and Off Planet)讲两个必须:人必须在真实世界和虚拟世界里出入;人类必须飞出地球。他的技术乐观主义张扬得淋漓尽致。

2004年的《手机:挡不住的呼唤》(Cellphone: The Story of the World’s Most Mobile Medium)以灵动的文字,从哲学、社会学和传播学的角度剖析手机热,生动描绘这个利弊皆有的双刃剑。这是手机热的理性思考。

2006年的《拯救苏格拉底》(The Plot to Save Socrates)成就了他科幻创作的巅峰。

2009年的《新新媒介》(New New Media)独树一帜,提出了当代媒介的三分说:旧媒介(互联网之前的一切媒介)、新媒介(互联网上的第一代媒介)和新新媒介(互联网上的第二代媒介),提出了新新媒介8大特性的定义。

从1998年起,莱文森的社科和文学作品陆续翻译成14种文字,他成了世界级的多栖学者和作家。

英国著名学者C.P.斯诺(Charles Percy Snow19051980)主张科学文化和文学文化的结合,莱文森卓尔不群的理论著作和科幻小说就是这两种文化的完美结合。

莱文森何以能成为多面手、立体型的知识分子?

2011416日的一次访谈中,他从两个方面给我们揭开了谜底。采访人是加拿大学者罗利亚诺·拉隆Laureano Ralon),在其主办的“外形/背景”学术网站(http://Figure/Ground.ca)上可以检索到这篇访谈录。拉隆问:在我有幸谋面的学者中,你大概是最高产的多面手……你的履历令人敬畏……你何以能如此多产?”莱文森的回答是,他像麦克卢汉,是杂家,不是“专门家”。他说:“人的智能很容易做许多事情,如今流行的说法是多管齐下……实际上,做得越多,我就发现自己越能干……我多管齐下,在不同领域培育许多不同的思想领地。”

权威的评价来自于莱文森的顶头上司,福德姆大学副校长约翰·霍尔维茨John Hollwitz)对他的评价简明而朴实、全面而深刻。2003723日晚,媒介环境学会年会在该校开幕,莱文森做主旨讲演,霍尔维茨以主持人身份介绍莱文森。他说:莱文森是“杰出教师”、“行政干才”、“著名学者”、“批评家”和“摇滚乐人”。

 

二、数字时代的麦克卢汉

 

莱文森最重要的历史定位是“数字时代的麦克卢汉”,所以我们先讲他对麦克卢汉思想的捍卫、继承和诠释。至于他自己的理论创新,我们将另辟几节予以论述。

“数字时代的麦克卢汉”的历史定位有《数字麦克卢汉》一书印证。虽然这本书在他的学者生涯中问世较晚(1999),我们还是先剖析它,借以说明他独领风骚、名副其实的卓越地位,然后才论及他的其他著作和成就。

20世纪90年代中期,麦克卢汉“复活”了,第二波的麦克卢汉热随即兴起。

尽管如此,学界对麦克卢汉的评价仍然是毁誉参半。有鉴于此,莱文森“高调”、“全盘”肯定麦克卢汉,仍然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底气。他以丰厚的哲学和媒介理论学养,通览古今、遥望未来、极目学海,雄辩证明:“麦克卢汉是对的。至少他提供的框架是对的。这个框架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人与技术的关系,与世界的关系,与宇宙的关系。(第3页)

该书共15章,第一章绪论讲作者主旨,以及全书的布局和提要,论述评传和专著两个同心圆的“博弈计划”。

其余各章(2~15章)梳理和诠释麦克卢汉的14条媒介理论。各章的破题用双重结构:“引语”和“标题”;“引语”是麦克卢汉的“神喻”,“标题”是作者的诠释。

14条语录,多半是神来之笔,具有强大的冲击力,吊人胃口、发人深省,乍一看可能会不知所云:“我不解释,我只探索”/“媒介即是讯息”/“声觉空间”/“无形无象之人”/“地球村”/ “处处皆中心,无处是边缘”/ “光透射媒介对光照射媒介”/“冷媒介与热媒介”/“人人都出书”/ “电子冲浪”/ “机器把自然变成艺术品”/ “我们没有艺术,我们把一切事情都干好”/“后视镜”/ “媒介定律”。

与麦克卢汉语录对应的,是莱文森精心炼制的标题。他的标题,多半也是比方。它们和麦克卢汉语录异曲同工,虽有点睛之妙,却未必一目了然。如果不看他接下来的详细解说,我们也可能会云里雾里。这些标题是:勉说其难/网络内容/ 赛博空间的字母歌/网上天使/从窥视到参与/中心的命运/屏幕背后的思想/很“酷”的文本/生锈的守门人/从物役到役物/ 机器美人/ 巴厘人在网上工作用镜子,看得清媒介革命的螺旋展开。

麦克卢汉的“神喻”神秘难解,本文用双重的诠释解迷,拟分三步走。第一步是莱文森对这14条理论的概说,第二步是他比较详细的诠释,第三步是我们必要的补充。

1)关于麦克卢汉“我不解释、我只探索”的方法论,莱文森做了这样的解释:“探索先于解释;用暗喻说明问题……这只是他与读者打交道的方法。这种方法与人们网上交流的方式很相像。”  他又借用唐纳德·坎贝尔(Donald Campbell)的进化认识论,将知识进化分为“生成”、“选择”和“传播”三个阶段。麦克卢汉只探索,只重视知识的“生成”,把知识的“选择”和“传播”留给别人。

传统学界非难他的方法论。麦克卢汉借用马拉梅的话,予以回敬:“定义就是杀戮,暗示就是创造。”他的比喻方法和传统学术的期待视野相对。他表述洞见和类比的方式,肯定冒犯了著书立说的传统观念。

(2)关于麦克卢汉的“媒介即讯息”,莱文森做了这样的解释:我们只注意媒介的讯息即内容,忽视媒介的形式本身,因为媒介的形式好比是窃贼,内容是好比肉,我们是看门狗,我们看媒介时,往往是只见肉(内容),不见贼(形式)。他又说:使用者就是媒介的内容。

3)关于“声觉空间”,莱文森说,那是“赛博空间的字母歌”。麦克卢汉认为,电视是典型的“声觉空间”。莱文森予以修正,他说:“我们将把麦克卢汉头脚倒立起来。我们主张,他所谓的声觉空间如今主要见诸赛博空间那种“在线”的、字母表似的环境中。” 换言之,莱文森认为,电视不是典型的“声觉空间”,赛博空间才是“声觉空间”。

(4)关于“无形无象之人”,莱文森深表赞同。他说网民成了无形无象的“网上天使”。不过,他对麦克卢汉的观点做了一点修正。麦克卢汉认为,人仿佛是机器世界的生殖器官,宛若给技术异化授粉的蜜蜂。莱文森却说,技术是人的思想体现。

(5)关于“地球村”,莱文森提出地球村的三阶段论:广播地球村、电视地球村和网络地球村,亦即“儿童”的地球村、窥视者的地球村和参与者的地球村。也就是说,人在地球村里的角色从窥视走向参与。他举的三个例子是罗斯福的逝世、肯尼迪的葬礼和克林顿的性丑闻。罗斯福逝世消息由广播传遍全国,全体美国人感到丧亲之痛,那时的地球村是“儿童”的地球村。肯尼迪的葬礼在电视上直播,人们非常超脱,那时的地球村已成为窥视者的地球村。人们在互联网上看克林顿的性丑闻,觉得好玩,这时的地球村已成为参与者的地球村。

他认为,在互联网时代,地球村里的政治和商务不存在技术障碍,只剩下是否参与和如何参与的态度问题了。

(6)关于“处处皆中心,无处是边缘”,他说,“中心的命运”是解体,人类从集中化走向非集中化,权力、教育和生产都在非集中化。只要有一台电脑上网,人人都可以成为中心。

7)关于“光透射媒介对光照射媒介”的区别,他完全赞同:照片、电影、绘画等是“光照射”媒介,清晰度高,不要求人积极参与,因而是“热”的;“光透射”媒介有电视,清晰度低,要求人积极参与,因而是“冷”的。

8)关于媒介的“冷与热”,莱文森做了很好的补充:(A)“冷/热”框架用于分析同类的媒介时,效果就好,分析不同类别的媒介时,效果就差:“用来分析同一类媒介时,效果最好。最好是把电影和电视、散文和诗歌、漫画和照片进行比较,而不是把跨类别的媒介进行比较,比如广播和电视跨了类别,就不适合比较。”  B)媒介的冷热温度处在变化之中,比如,“自从40年代末问世以来,电视的温度已经上升。” 

(9)关于“人人都出书”,有三点值得注意。莱文森认为:(A)在网络时代,人人能上传自己生产的东西,人人能出书,互联网似乎不再需要守门人,其实不然,只不过守门人“生锈”了;(B)守门人的形态经历了国王、教会、政府、媒介的演变过程;(C)互联网上的守门人成了“红娘”,他们介绍网民到网上去检索、漫游、冲浪、出版、交友。

(10)关于“电子冲浪”,莱文森论述了人与技术关系的演变:从“物役到役物”。有两点值得注意:(A)人越来越聪明能干,能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同时做很多事情;  (B)工作和游戏的差别趋于模糊。

(11)关于“机器把自然变成艺术品”,他借用自己1977年的论文《玩具、镜子和艺术》,说明技术演变的三个阶段:玩具、镜子和艺术。在第三阶段,过时的技术成为艺术,比如,航天技术使人飞离地球,遥看这颗美丽的蓝色行星,于是,地球就成为一种艺术形式,成为一个令人称奇的美的客体。

(12)关于“我们没有艺术,我们把一切事情都干好”,莱文森的诠释精彩纷呈,要点有:(A)网民像前工业时代的部落人一样,对他们而言,工作、游戏与艺术不分家;(B)互联网效率高,有无数的爱迪生共同工作;(C)发挥麦克卢汉所谓的电子“神话”,将神话分为两类:古典神话/“纵向神话”和现代的电子神话/“横向神话”。古典神话的积累很缓慢,电子神话的产生却非常迅猛,因为无数网民的共同工作使神话进行快速的横向积累。

(13)关于“后视镜”,莱文森说,在麦克卢汉的思想中,他自己“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后视镜”。笔者认为,这有两个原因:(1)用后视镜可以看清过去和未来;(2)他和麦克卢汉惺惺相惜。麦克卢汉的“后视镜”和他提出的“人性化趋势”理论和“补救性媒介”有不少暗合之处。他认为,我们不断发明媒介,借以满足自己的渴望,使媒介人性化,新媒介补救旧媒介之不足。在中国人看来,所谓“后视镜”就是鉴古知今,就是用后视镜看未来。如此说来,麦克卢汉的谜语“我们透过后视镜看现在,我们倒退走步入未来”就明白如话了。

14)关于麦克卢汉的“媒介定律”,莱文森做了这样精妙的点评:麦克卢汉的“媒介四定律”是“媒介革命的螺旋展开”。放大、过时、再现和逆转(amplification, obsolescence, retrieval, reversal)的四定律是麦克卢汉的天鹅绝唱,在他生前只是用论文发表,未能成书。突然的中风使他早逝,未竟的手稿在他去世8年后才由儿子埃里克·麦克卢汉整理出版。

 

三、思想无羁”的哲学家

 

莱文森的哲学修养贯穿在他的许多作品中,尤其体现在他的博士论文《人类历程回放》、《思想无羁》、《软利器》、《真实空间》和他编辑的《追求真理:波普尔哲学纪念文集》中。

给莱文森画像难,给他的《思想无羁》分类也难,给这本书定性尤其困难。其副标题技术时代的认识论”表明,它兼有哲学、知识进化、技术发展的性质,是哲学/史学/知识进化/技术演化专著。如果要我给图书馆编目,我真要旬月踟躇。

《思想无羁》杀青于1986年,1988年和1998年印行两版,经受了学术史的洗礼。

在他撰写该书的时候,麦克卢汉如殒落的流星,人气低迷,似乎已被遗忘。但莱文森把它献给麦克卢汉,这需要坚定的自信、学问的勇气、深刻的思想、哲人的睿智。他坚信,麦克卢汉是不可能被遮蔽的。果然,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麦克卢汉复活了,全球范围的第二波麦克卢汉热兴起。《思想无羁》就是麦克卢汉第二春即将到来的信使。

莱文森广采博取,学习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康德   的先验哲学、马克思的唯物主义。他特别感谢4个人:麦克卢汉 、阿西莫夫  、唐纳德·坎贝尔  和波普尔   

麦克卢汉是他的精神导师,激励他推进和完善媒介理论;阿西莫夫鼓舞他走上科幻创作的道路;坎贝尔的知识进化论催生了他的知识进化三部曲:生成、批评和传播;波普尔的“三个世界”知识论使他演绎出自己的“三个技术世界”:物质组成的技术世界一,人组成的技术世界二,人“触摸”过的物质组成的技术世界三 。他缅怀这些精神导师,动情地说:我对人类的总体理性之所以有信心,盖源于我认识的那些头脑和人类的成就。马歇尔·麦克卢汉就有这样的头脑,本书是献给他的。1988年,我将此书献给他时,有人认为他的思想如月之亏蚀,暗淡无光。越来越多的人承认,对于我们理解数字时代来说,他的洞见将起到关键的作用。我不仅从阿西莫夫、坎贝尔、波普尔得到阅读的乐趣和教益,而且还有幸与他们谋面。” 

《思想无羁》的哲学成就令人瞩目,要者有:

1)提出技术认识论”和“技术互动论”, 继承、批判和扬弃康德和马克思的心物互动论。用技术进化史来观照物质与精神的关系、心与物的互动与冲突。他认为,作为心物互动的技术是丰富而深刻的,康德的完全心智的互动论不足以说明问题;马克思完全唯物主义的心物互动论超越了康德,迈出了伟大的一步,他把哲学带进了技术的时代,但他完全唯物主义的心物互动论也不足以说明技术的进化。 

2)用进化论考察理性,认为这样的考察有三种好处:“(A)它证明理性之生物学必需,是各个层次经验之间的中介,人继承了一切间接的经验;(B)它提供了一个自我超越的机制,通过类比,这个机制可以说明,原初既非理性又非非理性的前理性状态,如何能够发展成理性的状态;(C)它假设有这样一个宇宙:原初无目的、无设计的宇宙容许人的自由意志运作,也容许有意义的理性的运作。”  

3)用技术体现来区分三种类型的知识:(A)未经技术体现的知识;(B)业经技术体现但已失败或行不通的知识;(C)业经技术体现的行得通的知识。”  

(4)张扬理性,宣扬飞天梦,宣称人类到宇宙殖民的“沙文主义”和“帝国主义”。在《思想无羁》最后一章“技术和宇宙进化”里,他浓墨重彩地渲染了人的理性和主观能动性、技术乐观主义和“人类沙文主义”。以下是一些令人振聋发聩的段落:

“就我们所知,人类的游戏是宇宙惟一的游戏。我们没有证据,也没有十足的理由认为,我们不是宇宙第一、最后和惟一的希望所在……我们来自宇宙,又快要回归宇宙了;通过体现知识的技术,通过给我们壮胆的技术,我们即将回归宇宙了。

“我在这里所说的是智能的帝国主义。人类智能的产品要把宇宙变成殖民地。星系要建造得更加适合人居住。星星要尽量为我们提供服务。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类沙文主义者,一点也不感到羞愧,因为就我所知,我们是惟一有意义的存在。

“正如康德所见,我们不知道,没有我们的宇宙究竟会是什么样子。我们给星星坐标,给星星赋予意义,也给我们自己赋予意义。不过,在我们过去一大半的岁月里,我们提供意义时,是相当被动的、自私的……这些持久的思想点滴积累、日益厚重、积聚力量,使知识达到一定的势能。这是一个缓慢而稳步的自我增长的循环。思想、再现、技术体现、用以发现知识的技术、更多的思想、谋求更好技术以传播和发现知识的思想——如此等等……在这个过程中,无论其目的如何,各种技术总是静悄悄地增加知识的厚重;技术靠自身的存在来检验和保存思想。这就是要把我们送到星星上去的飞船。

“许多人会争辩说,我们对宇宙甚至对任何东西的了解都少得可怜,又难免出错,怎么胆敢推进这个帝国主义的宇宙殖民呢?……

“我的回答是,从少到多,从蒙昧到成长,始终是宇宙的方式和进化的结果……从少到多的逻辑,增加知识库存的逻辑,改善存在悖论的逻辑,正在嘱咐我们回归宇宙,要我们发展,要我们监护宇宙,要我们学习。”  

莱文森的哲学思想与其媒介理论密不可分,我们在以后的几节里还要论及他的哲学思想。

 

四、信息-技术-媒介-知识-环境一体化”的媒介理论家

 

这一节阐述莱文森的媒介史观,以其媒介史专著《软利器》为考察重点,同时离不开对其他著作尤其《思想无羁》和《数字麦克卢汉》的考察。媒介史观仅仅是莱文森媒介理论的一个方面,其媒介理论的总体构架需要专辟一节予以阐述。

“信息-技术-媒介-知识-环境一体化”是麦克卢汉“泛媒介论”的继承和发展。“泛媒介论”不是麦克卢汉本人的用语,也不是其他媒介环境学者的用语,而是笔者对他们基础理论之一的概括。同样,“信息-技术-媒介-知识-环境一体化”也不是莱文森本人的用语,而是笔者根据其思想所做的演绎和界定。“泛媒介论”是媒介环境学派共同的思想,“信息-技术-媒介-知识-环境一体化”是莱文森特有的媒介理论。

我们再回顾他年谱中的几个重要路标,借以追溯他的媒介理论从创建到成熟的过程。

1979年的博士论文《人类历程回放》奠定了他媒介哲学家和媒介史家的地位。他仿照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构建媒介进化论。他认为,媒介进化类似生物进化,适者生存;媒介越来越人性化,越来越完善。此后,他又以多种多样的论著发挥了媒介进化论。可以说,他以后的哲学、媒介理论、媒介史、航天、人工智能等论著和科幻小说都脱胎于这篇博士论文。

《人类历程回放》、《思想无羁》和《软利器》都是思接千载的作品,它们不仅追溯数千年的文明史、数万年的文化史,而且追踪亿万斯年的前文化、前技术、前理性、前人类的世界。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有幸结识了几位大师,站在了巨人的肩头上。

他的精神导师有坎贝尔、波普尔、阿西莫夫、麦克卢汉、波斯曼,已如前述。他的思想源头有康德、马克思、波普尔的哲学,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坎贝尔的知识进化论,阿西莫夫的机器人和人工智能理论,以及麦克卢汉和波斯曼的媒介理论。

他与几位哲人的承继关系,见于他几种主要著作的献辞。《思想无羁》献给麦克卢汉,《软利器》献给坎贝尔,《数字麦克卢汉》献给卡尔金,《手机》献给波斯曼。

 他感谢老师卡尔金:“他知识渊博,对麦克卢汉理解深透,古道热肠,乐于倾其所有给我们传授知识。我师从他学习麦克卢汉,不胜幸运,否则我的生活会是另一种样子,而不是现在的学者和媒介理论家。他不幸于1993年去世,我无缘当面表达感激之情。唯有希望本书作证,是他把我送上学术征程。”  

《手机》的献辞是:谨以此书献给尼尔·波斯曼,他教我学会如何教书。”他赞扬波斯曼是“最有才华、最有奉献精神、最善于激励学生的老师。”  

1988年撰写《思想无羁》时,他仍然念念不忘这几位精神导师:“我对人类的总体理性之所以有信心,盖源于我认识的那些头脑和人类的成就。马歇尔·麦克卢汉就有这样的头脑,本书是献给他的……我不仅从阿西莫夫、坎贝尔和波普尔那里得到阅读的乐趣和教益,而且还有幸与其谋面。”   

1997年撰写《软利器》时,他仍然念兹在兹。他说:“马歇尔·麦克卢开创了“媒介影响”的研究领域,探索了媒介的重大意义,他的贡献前无古人。他的观察和思考几乎照亮了本书的每一个章节……拜读坎贝尔更加宏阔、有力的理论纲要时,我感到非常振奋……卡尔·波普尔也在知识进化的自然历史中扮演着核心的角色。他系统地论证……我们的知识既可能出错,又可能在批评与实践的检验中改进……阿西莫夫都坚定不移地提倡人的理性,主张将其用于技术,而技术是我们自我完善的最佳手段……他的成就胜过任何人工智能的庄重哲学家。他的机器人故事栩栩如生,使我们明白那个假设的问题:我们能用终极的信息技术做什么?”  

1982年,他为波普尔编辑纪念文集《追求真理》,寻求灵感和知音,为日后自己的信息-技术-媒介-知识-环境一体化的思想酿造理论基础。

1988年的《思想无羁》是一个重要的突破。据此,莱文森正式步入哲学殿堂,他的知识进化论趋于完善,他的信息-技术-媒介-知识-环境一体化思想登堂入室。在此,我们借用该书封底的两条评论,并做一些补充。莱文森研究的是作为技术产品的知识进化,这是哲学和历史的精心杰作。”“《思想无羁》使莱文森跻身名流,成为大名鼎鼎的媒介理论家。他与芒福德、伊尼斯、麦克卢汉比肩而立,和翁、埃吕尔、波斯曼不相伯仲。他思路清晰,洞察媒介演化的历史,把这个历史放在媒介环境学的环境之中去考察。

我在该书的译者序里说:莱文森论述数字革命的经济、心理、社会和文化影响。他调动广泛的人文社会科学知识进行全方位的论证。历史的资源有文化史、哲学史、传播史、生物进化。当代的资源有新闻、电影和网络。个人的资源则是他横跨多门学科的知识储备。

1997年的《软利器》是下一个路标。这是他媒介史思想的结晶,也是迄今为止最权威的媒介史专著。

1999年的《数字麦克卢汉》则是他媒介理论的完善和升华,证明他是当之无愧的“数字时代的麦克卢汉”和“后麦克卢汉第一人”。

本世纪以来的新作《真实空间》、《手机》和《新新媒介》进一步发挥和细划了他媒介理论。

做了这样的铺垫以后,我们就可以深挖《软利器》的媒介理论了。

先借用英文版封底的两条评论:《软利器》这艘船,开启了壮丽的航程,带我们欣赏传播媒介及其对个人和社会生活的影响。”“学术视野开阔,修辞色彩抒情,令人惊叹……初读给人的印象好比是数字时代的《物种起源》,最后给人留下的印象是《奥德赛》的续篇。莱文森笔下的媒介演化是走向自由的壮丽史诗。”

接着说该书的内容提要。莱文森这部力作讲从古至今的媒介演化。它是一艘船,莱文森是船长,他驾着这艘航船,带领我们体验伟大的航程。我们跟随作者踏上回顾之旅、探险之旅、展望之旅。我们先回到人类文明的起点,然后造访大大小小的“港口”,大港有古埃及、古希腊、15世纪的欧洲。我们将邂逅古埃及的法老、古希腊的圣贤以及欧洲中世纪、近代和当代的谷登堡、哥伦布、达尔文、康德、黑格尔、爱因斯坦;还将重温宗教改革、发现的时代、科学革命、工业革命、电子革命和阿西莫夫革命;先后考察口语、象形文字、拼音文字、机器印刷、光化学媒介、电子媒介、文字处理、超文本和互联网的演化。我们将展望人工智能的未来发展。

我们还将检讨现当代的波普尔、阿西莫夫、芒福德、道金斯、富勒、埃吕尔、伊尼斯、麦克卢汉、波斯曼,并将探索文字处理、超文本、互联网的未来发展。我们航行的“终点”是未来,人类将不遗余力地探索人工智能的发展前景。

《软利器》内容宏富、哲理厚重、学科跨度大、文字灵动传神,向我们展示媒介的人性化发展趋势,以及后继媒介对先行媒介的补救、充实或完善。作品兼有学院派的严谨和文艺家的风趣,与文化史和多种学科史相映成趣,凡人文社科的读者都能与作者一道遨游,驾驭人类选择的媒介航船驶向无限美好的未来彼岸。《软利器》问世10余年了,至今仍独占鳌头,其权威地位难以撼动。

《软利器》的副标题里还有一个关键词组:“信息革命”。 “传播革命”是媒介环境学者共同的习惯用语,“信息革命”则是而莱文森独特的语言习惯。

与此相似,《软利器》的副标题里还有一个关键词组:“自然历史”。借此,莱文森表达了三层意思:(1)“信息革命”、“传播革命”、“媒介演化”有一个自然生长的、非人为设计的过程,也就是媒介越来越人性化的过程;(2)媒介像生物,其进化、存活、退化、灭绝或兴盛都遵循“适者生存”的达尔文思想;(3)信息革命不同于自然选择的生物进化,因为人有能动性,能对信息、环境、技术、媒介进行理性的评估和选择。

 “泛媒介论”是麦克卢汉等媒介环境学者的共同主张,在他们的著作里,技术、媒介、技术媒介、媒介技术、环境等几个关键词单独使用、混用、任意搭配的情况屡见不鲜。

但把“信息”等同于“技术”和“媒介”的用法却仅见于莱文森的著作。在《软利器》的“莱文森中文版序”里,他先说信息是“一种轻盈、透明、无质无形的连人手也难以把握的力量。它在我们使用的传播技术里流动。”紧接着就说信息等同于媒介:“这一强大而柔软的利器是在媒介里流通的信息。

《软利器》扫描、介绍、评估从古至今的技术媒介,论述一次又一次的信息革命,共19章。第一章“绪论”讲一般原理和理论,其余各章讲述的媒介是:拼音字母表、机器印刷、摄影术、电报、电话、电灯光、广播、电影、电视、文字处理、在线出版、超文本、互联网的利弊、电脑屏幕与电视屏幕的区别、纸张、知识产权、人工智能、信息革命的极限、真实空间与虚拟空间的结合。

有一个最重要的媒介没有单立一章论述却极其重要,这就是语言:“我们开发了大量的信息技术,但语言是一切信息技术的核心,是人类的本质属性,没有任何信息技术堪比语言的功能,更谈不上超越语言的功能”  

“补救性媒介”理论极其重要,所以专辟一章(第10章)予以阐述。

进入21世纪以后,莱文森用《真实空间》、《手机》、《新新媒介》等三部新作深入发挥其媒介理论。在接下来的三节里,我们对这三本书予以剖析。

 

五、真景、幻景与太空

 

莱文森的“狂妄”由来已久。在《思想无羁》和《软利器》里,他首创“人类沙文主义”和“智能帝国主义”,主张人工智能和宇宙殖民,因为“技术是宇宙演化的利器”、改造世界的工具。在《真实空间:飞天梦解析》里,他继续解析飞天梦,同时说明人类不满足于虚拟空间,必须在真实空间里漫游。

他要回答一个很大的问题:我们为什么不甘心于近乎“完美”的赛博空间、虚拟现实?人类为什么想要飞天?又为什么必须要飞天?在前言里,他用“四次起航”的比方来说明本书追求的4个目标:(1)对数字时代和赛博空间进行批判;(2)吹响亲临地外“真实空间”的号角;(3)批评飞天技术进展缓慢的现状;(4)希望给并不安全的地球人寻找第二故乡。“我提倡人类在地球和地球之外更加充分地现身,更加充分地互动。过去我的主张就很强烈,如今我的主张是更加强烈了。”  

赛博空间使我们能够到地球的任何角落去访问。然而,莱文森告诉我们,在现实生活的基本向度上,我们还是喜欢让自己的血肉之躯去身临其境。地球这颗行星是我们旅行的终点吗?或者说宇宙空间才是我们的下一站呢?

莱文森显示了超越古人的智慧。

古罗马哲人西塞罗说:“整个宇宙是一个联邦,上帝和人类都是它的成员。”

莱文森对西塞罗进行修正,偏偏说:人类和宇宙的关系不是联邦的关系,而是一个殖民者和殖民地的关系,宇宙因为我们而存在,因为我们而获得意义,他从哲学目的论上说:人类要使宇宙更加美好。我们似乎可以听见他面对苍天大喝一声:“我们来啦!”。

他这篇人类沙文主义的宣言,似乎与蒙田450年前认为人类渺小而取退让的态度形成鲜明的对比。蒙田在《随想录》中说:“人连宇宙的分毫也不能认识,更谈不上指挥和控制宇宙了。”

《真实空间》大致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讲真实世界(物质世界、真实空间)对赛博空间(虚拟世界)的优势。第二部分解析人类的飞天梦,说明它是人类在生存、哲理、认识论、目的论、精神和现实各方面的需求。

他警告倚重虚拟空间的危险:“赛博空间完全取代真实空间的情况绝不会发生,因为在真实世界中触摸、感知和移动是我们生活中固有的必不可少的需求。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应该意识到,如果天平向赛博空间倾斜得太厉害,也就是向信息流而不是人流倾斜得太厉害,就可能给人带来伤害。”  

关于真实空间的重要性,我们先借用他在一篇电视访谈录中对这两部分所做的介绍:“《真实空间》开篇批判赛博空间,主张在真实空间中遨游。我们的血肉之躯和科学都需要大量的面对面交流:手拉手在海滩漫步,亲临现场去体会陌生的环境。然后讲血肉之躯飞离地球的必要性,批评迄今为止的太空探索错在何方,以及如何端正方向。概括地说,宇宙飞行既是科学需要,也是哲学思考的需要,还是精神健康的需要。”

关于太空探索的重要性,在同一篇访谈录中,他讲到地球人视野的局限:“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中,地球就像一粒小芝麻……这粒芝麻上总有那么一点东西告诉我们,无穷的宇宙可能会像什么样子,但总有那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还有许多弄错了、歪曲了的东西,我们却浑然不知,因为我们还缺乏认识它们的眼光。”

本书开宗明义高扬批判的旗帜。他要矫正过分依靠赛博空间的偏向。他说:“首先,本书是对数字时代的批判——至少是对它目前状态的批判……它要检查在线生活有什么差错。更加准确地说,它要审视在赛博空间里工作、游乐和购物时,人生还有哪些基本需求不可能得到满足。”  

他认为,我们对真实空间的需求非常强烈,我们渴望在真实空间中运动,而不是在赛博空间中运动。虚拟空间和信息不足以满足人的要求。实际上,掌握的信息越多,我们就越想要去触摸、掌握、品尝、漫步,就越想身临其境地到真实环境里去徜徉。说到底,“形象和景色不可能让人满足。表征的东西不足以令人满意。生活是一种充分参与的游戏,我们渴望在现实之中得到报偿。”(第5页)

我们不满足于地球上的真实生活,人类的飞天梦来自于心灵深处,我们想更多地了解我们在宇宙里做什么。飞天能够满足人的精神需求:“我们来自哪里,我们要去何方,这个问题在太空中也是存在的。在这个最重要的问题上,宗教比喻之中的几重天和科学里繁星满天的物质空间是相同的。”  

 

六、神奇手机的哲学观照

 

手机是时代的宠儿,几乎人人拥有,人人争着用,它渗入生活的一切领域。人们用尽一切手段设计、生产、改进、普及手机。用技术、文学、哲学、视听等语言剖析它,描绘它,诠释它,讴歌它,诅咒它。

《手机:挡不住的呼唤》最生动地体现了莱文森的哲学和文学修养。

我们知道,他将哲学、媒介理论、科学文化和文学文化集于一身。有人批评说,他的科幻小说像学术论文,学术论文像科幻小说,非难他的文风。在今年的一次访谈中,他坦诚地说:“我却认为这是恭维。我之所以能平衡我的学术写作和科幻写作,那是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一体两面,是同一个叙事和研究辅币的两面。” 

手机是什么?是亿万人不可须臾分离的通讯工具,是青少年玩酷的时尚,是年轻人谈情说爱的工具,是所有人获取信息的媒介,是下流痞偷拍的“帮凶”,是作弊者传递答案的“走狗”,是临危呼救的“恩人”,是社会心理的扫描器,是监督、控制和骚扰的“侦探”……看来,手机是一个万能的魔方,千万人会用千万个不同的视角,去得出千万个不同的答案。

媒介哲学家怎么看?莱文森认为,手机是超越电脑和互联网的媒介,是人类一切媒介的集大成者。他对手机进行了全方位的哲学观照。

以色列人叫它“神奇电话”(Pele-Phone)。手机的技术更新似乎已经突破摩尔定律,不再是半年一代,而是日新月异,它的功能几乎在“无限”增长!

手机的英文名字叫cellphone。其中的“cell”有三种意思:细胞、蜂窝、牢房。

它像“细胞”,不仅有移动的功能,而且有生成和创造的功能。

它像“蜂窝”,它使我们拥挤在密密麻麻的蜂房里,忙忙碌碌,闹闹嚷嚷,几乎丧失了一切独立生存的空间。

它像“牢房”,既使我们与亲友“千里一线牵”,又迫使我们开机与他们保持联系;它用铃声和短信骚扰我们,把我们牢牢锁定在一个无处藏身、随时待命的囚笼里。

虽然像牢房,手机却很热。热得人人为伊狂。何以至此呢?

首先,手机把说话和走路结合起来。自人类诞生、语言滥觞之日起,这两个功能就被分割,直到手机横空出世。即使万能的电脑也不能使人一边走路一边与人交谈。惟独手机使人能边走边说。它把你从机器跟前和禁闭的室内解放出来,送到大自然中去。你可以在高山海滨、森林草原、田野牧场一边走路一边说话,你可以斩断“脐带”、破除牢房,外出漫游。只需要动动大拇指,你就可以“一指定乾坤”。这就是手机强大的解放功能。

手机的好处说不尽。莱文森做了一些生动的比方,手机是:

“万维蜘蛛网”——三网融合的结果使你无处不在,你可以搜求到世界各地的信息,享受各种各样的娱乐。

“移动家园”——游子在外随时随地可以解乡愁。

“温馨家园”——即使在户外,即使在有线电话、网络无法通达的不毛之地,你也和家人在一起。

“有腿的图书馆”——手机可以无线上网检索读书。

“聪明的世界”——哪怕在原始蛮荒的原野里,手机也给你提供了人类的知识。

“走遍天下的通行证”——手机把人从书房、客厅、电脑桌旁解放出来,使人进入漫游世界的广阔天地。

手机越来越人性化、智能”、个性化,越来越聪明。

然而,任何媒介都是双刃剑。手机当然也有弊端,也闯了不少祸。看过电影《手机》的人就知道,它使夫妇互相猜忌,干扰周围人的生活。莱文森打了这样的比方:

“社会生活中的插足者”——手机使局外人厌烦。

“死死纠缠的铁腕”——夫妻少了独立空间,孩子无法斩断与父母的脐带。

手机使人心烦。我们不想被人打扰时,它却偏偏来打扰;我们想享受隐私、自个儿独处时,它偏偏叫个不停。我们如厕时,它使我们尴尬;我们想打盹时,它刺激我们的神经。音乐会的宁静被打破,葬礼的肃穆被糟踏。由于被它剥夺隐私,我们会感到疯狂。

手机真的有危险。开车、坐飞机用手机,可能会出车祸空难;在医院用手机,可能会干扰救命的医疗器械;在加油站、燃料库、化工厂用手机,可能会造成出乎意料的大爆炸。在俄罗斯别斯兰市劫持人质的事件中,恐怖分子就曾经用手机了解特种部队的调动情况。在最近的伦敦街头骚乱中,暴民也用手机协调行动。你说手机的危害大不大?

手机的危害“罄竹难书”。手机短信以讹传讹、违法诈骗、散布谣言、传播黄货、发送病毒、投送广告垃圾。可以拍照的手机成了下流坯偷拍的得力工具。在这里,它侵犯隐私权,造成污染,引起信任危机。你看它是不是“十恶不赦”?

手机引发了新一轮的法律、道德的问题。这是一个最难以规范、难以管理、难以监控的技术领域和行为范畴。社会正在紧急呼唤手机的技术改良和使用者的行为规范。因此,我们要呼唤绿色手机、绿色家园。

冷静剖析手机的利弊以后,莱文森还是盛赞手机。为什么?因为他是典型的技术乐观主义者。

全书的压轴文字是对手机的高度礼赞:独立于手机的因特网,开发了海量多样且易于检索的信息。加上手机之后,我们不但能够获取这些信息,而且能够与任何人交谈——在阳光下、大海边、山顶上或城市中心的繁华街道边,想和谁交谈都行。有了手机之后,我们就不再二者必选其一:信息或现实、交谈或自然。那真是……鱼和熊掌两者皆得了。”

《手机》(2004)的出版使莱文森稳居新媒体批评和社会批评的前沿。

 

七、当代媒介三分说

 

《新新媒介》(2009)进一步巩固莱文森新媒体批评家和社会批评家的地位,而且证明,他本人就是最新锐、最前卫的新新媒介的大玩家。

1979年的博士论文《人类历程回放》到1988年的《思想无羁》再到1997年的《软利器》,莱文森始终以前卫媒介理论家的姿态,占据媒介理论的制高点。《人类历程回放》开辟了媒介史研究的全新领域。《软利器》纵览千万年的媒介演化史,进一步巩固了他媒介理论家的地位。《思想无羁》穷究知识进化史,入侵哲学家的领地,拓展了媒介哲学家的视野。

2009年,莱文森以这部《新新媒介》进入最先锋的媒介理论家的行列,独占鳌头。他入选美国10大“微博客”的教授方阵,理所当然。

从媒介演化的视角看,《新新媒介》是《软利器》的续集。《软利器》从媒介的滥觞讲到互联网,《新新媒介》接着讲互联网上的第二代媒介。借此,他提出了当代媒介的“三分说”(旧媒介、新媒介和新新媒介),完成了理论上的突破,对学界作出了新的贡献。

从媒介理论的视角看,《新新媒介》从媒介哲学的高度阐述了新新媒介的性质、定义、原理和特征,它不是简单的“手册”和“指南”。

从媒介实践的视角看,《新新媒介》以作者本人丰富多彩的经验为例,描绘了新新媒介在当代社会、政治、社交、娱乐、学习生活中的多彩画卷。对许多技术盲和“菜鸟”级的网民而言,这是一本非常亲切的启蒙读物。

互联网诞生之前的一切媒介都是旧媒介(old media),它们是空间和时间定位不变的媒介,比如书籍、报刊、广播、电视、电话、电影等。书籍里的知识锁死在一个地方,不去翻检就不能获取。报刊有周期,出版之前只能苦等。电影电视有节目表,不到时候你就看不到。旧媒介的突出特征是自上而下的控制、专业人士的生产。

新媒介(new media)指互联网上的第一代媒介,滥觞于20世纪90年代中期。其界定性特征是:一旦上传到互联网上,人们就可以使用、欣赏,并从中获益,而且是按照使用者方便的时间去使用,而不是按照媒介确定的时间表去使用。新媒介的例子有电子邮件、亚马逊网上书店、iTunes播放器、报刊的网络版、留言板、聊天室等。

新新媒介指互联网上的第二代媒介,滥觞于20世纪末,兴盛于21世纪,例子有博客网、维基网、第二人生”、聚友网、脸谱网、播客网、掘客网、优视网、推特网等。其界定性特征和原理是:(1)其消费者都生产者,(2)其生产者多半是非专业人士,(3)个人能选择适合自己才能和兴趣的新新媒介去表达和出版,(4)新新媒介一般免费,付钱不是必需的,(5)新新媒介之间的关系既互相竞争、又互相促进,(6)新新媒介的服务功能胜过搜索引擎和电子邮件,(7)新新媒介没有自上而下的控制,(8)新新媒介使人人成为出版人、制作人和促销人

《新新媒介》详细描绘人人能生产和消费什么信息,讲述任何人、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如何获取这样的信息。

“新新媒介的软件和硬件都在飞速发展、一日千里。目前,最大的飞速发展是传递新新媒介的硬件的发展。黑莓手机、iPad平板电脑、iPhone手机以及各种各样的智能手机不仅能用于会话和收发短信,不仅能收发视频、照片和博客,而且能用来阅读电子书和新闻,实际上,这些硬件设备能把一切新新媒介的内容送达每个人的手掌、眼睛和耳朵。”  

新新媒介正在创造一个崭新的文化、新闻和娱乐的世界。

《新新媒介》浓墨重彩描绘了“新政治文化”的一幕:作者本人和奥巴马的拥趸者如何利用新新媒介为他呐喊助威,为他拉票。

近日英国街头的骚乱凸显了新新媒介尤其社交媒介利弊皆有的性质。不良分子利用社交媒介煽动和组织暴力犯罪,无怪乎首相卡梅伦要诉诸严刑峻法。

 

八、媒介环境学第三代学术明星

 

莱文森成长于传播学媒介环境学派的肥田沃土中。离开它,无以成秀木。不说媒介环境学的成长,就不能说莱文森。

媒介环境学走完了三代人的生命历程,跻身传播学主流圈子,成为与经验学派、批判学派相争相博的传播学第三学派。

20世纪50年代以前,媒介环境学尚在萌芽,该学科的先驱和奠基人有帕特里克·格迪斯 、刘易斯·芒福德  等人。

50年代以后,媒介环境学渐趋成熟,第一代的代表人物有埃里克·哈弗洛克 、哈罗德·伊尼斯  、马歇尔·麦克卢汉和泰德·卡彭特  、路易斯·福斯戴尔  和约翰·卡尔金  等人。

70年代以后,第二代的代表人物日趋活跃,他们有尼尔·波斯曼、沃尔特·翁  、詹姆斯·凯利 、唐纳德·特沃尔  等人。

罗伯特·洛根   是跨越第二代和第三代的代表人物。

20世纪末,第三代的代表人物纷纷登场。代表人物有:保罗·莱文森、约书亚·梅罗维兹 、兰斯·斯特拉特 、林文刚 、德里克·德克霍夫  、菲利普·马尔尚   和埃里克·麦克卢汉等。埃里克·麦克卢汉是马歇尔·麦克卢汉的儿子,他横跨文学和传播学,小有成就。

麦克卢汉、波斯曼和莱文森分别是北美传播学媒介环境学派三个世代的代表人物。三人的师承关系非常有趣,其师徒关系里有非同寻常的“父子情节”。波斯曼和莱文森并非麦克卢汉的嫡系学生,但两人都自认是麦氏的私淑弟子。莱文森是波斯曼的学生,但他继承和扬弃的主要是麦克卢汉的学说,坚决反对波斯曼的“媒介悲观主义”。三位学者一条线,有传承,却有偏离,亦有“反叛”,更有超越。波斯曼偏离麦克卢汉,莱文森又“反叛”波斯曼和麦克卢汉。

波斯曼是著名教育家、语言学家、传播学家、社会批评家、媒介环境学博士点创始人,桃李满天下。莱文森是“数字时代的麦克卢汉”、跨学科奇才。

1955年在哥伦比亚大学读本科时,尼尔·波斯曼即被麦克卢汉俘虏。1970年,他又在麦克卢汉的鼓励之下创办了媒介环境学博士点,成为媒介环境学派第二代的精神领袖。

波斯曼存世的著作共25种,他的媒介批评三部曲《童年的消逝》(1982)、《娱乐致死》(1985)《技术垄断》(1992)均已引进国内。《童年的消逝》叹息电视戕害儿童,抹煞成人和儿童的界限,《娱乐至死》控诉电视对读写能力的戕害,《技术垄断》断言,“技术垄断就是极权主义的技术统治”,“技术垄断是文化的‘艾滋病’”。整个三部曲跨越十余年,他的批判越来越犀利。

1998年,波斯曼在媒介环境学会的成立大会上做主题报告,题为“媒介环境学的人文关怀”。他在报告里提出媒介批评的四条标准:(1)媒介在多大程度上对理性思维的发展做出了贡献?(2)媒介在多大程度上对民主进程的发展做出了贡献?(3)新媒介在多大程度上使人能够获取更多有意义的信息?(4)新媒介在多大程度上提高或有损我们的道德感、我们向善的能力?。这一讲演更加旗帜鲜明地重申了他在“三部曲”里彰显的三种关怀:现实关怀、人文关怀和道德关怀。他毫不留情地批评部份与会者缺乏道德关怀的倾向,以压轴的一句话直言:“你们错了!”    

这样一位卓越的大家也极端推崇麦克卢汉,他谦称自己是麦克卢汉的孩子,有时还不听话。在《麦克卢汉:媒介及信使》的序文里,他说:“到1996年,我们有一百多位学生拿到了博士学位,四百多人拿到了硕士学位。我担保,他们都知道,自己是麦克卢汉的孩子。” 

但他又说:“当然我也认为自己是他的后代,不是很听话的一个孩子,可是这个孩子明白自己从何而来,也明白他的父亲要他做什么。”

之所以说自己“不听话”,那是因为他与麦克卢汉不同,在如何对待技术、道德关怀、社会批评方面,他说:“我看麦克卢汉不会完全同意我著作中的一些答案。我的回答具有强烈的道德关怀,对他不合适。”“麦克卢汉不是本世纪的朋友,而是下一个世纪的朋友。他是一个主张改良的人、面向未来的人、预言希望的人。” 

波斯曼自称是20世纪的敌人。他的媒介批评三部曲表达了悲观的主题,已如上述。《娱乐至死》的封面设计颇能说明他的立场。图片中父母儿女一家四口坐在沙发上,面对电视机,四个人都没有脑袋。这是他对电视所做的令人震撼的控告:电视把人的脑子掏空了,人人都成了傻瓜。他批评人们心甘情愿成为娱乐的附庸,心甘情愿成为娱乐至死的一个物种。

波斯曼对自己的博士生莱文森爱护有加。1977年,莱文森投他门下读博。他扶持新秀,当年就让莱文森发表了两篇与麦克卢汉相关的文章,刊发在他主持的国际普通语义学会的权威学刊《如此等等》上。一篇是莱文森为麦克卢汉的论文《媒介定律》所作的序文,波斯曼让一个黄毛小儿为名震全球的麦克卢汉作序,实在是超乎寻常的礼遇。这使莱文森和麦克卢汉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另一篇是莱文森的第一篇成名作《玩具、镜子和艺术》,文章提出一个羽毛丰满的原创理论。

波斯曼继承麦克卢汉和伊尼斯的思想。他所谓的“媒介意识形态偏向”就继承了麦克卢汉的“媒介延伸论”和伊尼斯的“媒介偏向论”。麦克卢汉和伊尼斯是媒介环境学派第一代的两面旗帜,波斯曼是媒介环境学派第二代的精神领袖

莱文森继承、发展并超越了他的偶像麦克卢汉和恩师波斯曼。他被誉为“数字时代的麦克卢汉”,他开创了一个“后麦克卢汉时代”,是媒介环境学派第三代的明星、媒介乐观主义的代表人物。

他对麦克卢汉和波斯曼充满敬佩感激之情,却也显示出“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的论辩精神。他既有继承,也有“反叛”。现引他的几段话予以说明。

1977年读博期间,他携新婚妻子北上“朝觐”麦克卢汉。从麦克卢汉家做客返回宾馆的路上,他们激动不已,弃车步行。他用梦幻之笔留下了一段感人肺腑的文字:“这一天的经历和发人深省的谈话使我们激动不已。所以我们手拉手走了一个多小时,穿过多伦多的大街小巷,一直走回旅店。那天晚上,那些大街小巷仿佛是铺满了魔力。事实上,我在写作本书每一页的过程中,似乎还走在这条充满魔力的道路上。”  

他钦佩麦克卢汉的智慧与口才:我们在他[麦克卢汉]的住宅区散步时的聊天、在餐桌上的闲谈、在电话上的交谈、在开会休息时交换的意见,无不闪耀着他的智慧光芒,他妙语连珠而洞见横溢,狂言无羁又不无道理。他言如其人,文如其人。他的言谈和信札、书文,一样精彩纷呈。实际上,有时闲聊中他随口抛出的一句话,往往浓缩了大量的双关诙谐,可能还要胜过他的文字表达,可能会澄清他书中不能说明的问题。”  

他肯定麦克卢汉的历史地位:麦克卢汉是对的。至少他提供的框架是对的。这个框架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人和技术的关系,和世界的关系,和宇宙的关系。这个框架是重要的。它和理解人的心理、生活和物质宇宙的框架一样重要。”  

他扬弃并超越了马歇尔·麦克卢汉和尼尔·波斯曼的技术媒介理论,提出媒介进化的“人性化趋势”理论。麦克卢汉强调媒介对人的影响,波斯曼就媒介的负面影响给世人敲响警钟,莱文森则张扬人的积极、主动和理性,主张“人类沙文主义”的积极进取精神。

他说:“我们要超越麦克卢汉。实际上,我们要把他的预测颠倒过来,他说人坐在技术的膝头上任其摆布。我们要考虑如何提高对未来的控制能力。当然,既然逆转总是包含着生成它的体制所带的成分,我们的讨论既是超越他研究成果的讨论,也是审视他的成果的讨论。”  又说:“对于我们的发明,我们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我们可以提炼技术,指引技术,使之按照适合我们感知和需要的道路发挥作用,而不是按照改造我们感知和需要的路子发挥作用。因为如果没有希望对媒介的影响有所作为,只是用它来吓唬人,那又有什么意思呢?麦克卢汉想要把我们从对媒介影响的麻木状态中唤醒。无疑这是因为,他认为我们觉醒之后,能够按照自己喜欢的路子去维持媒介的影响,按照自己不喜欢的路子去终止或减少这种影响。” 

他铭记波斯曼的师恩。2003年103日,他在尼尔·波斯曼的葬礼上致悼词说:“尼尔是我最亲近的思想之父。”2004年初,他把《手机:挡不住的呼唤》献给波斯曼。

2011年的一次访谈中,他满怀深情地回忆说:“波斯曼很完美……他是难得一见的好老师。他还教导我要做公共知识分子。在许多方面,他如同我的第二父亲。”(http://Figure/Ground.ca

在《数字麦克卢汉》中,莱文森由衷感激导师的恩情,却也流露出孤芳自赏的情绪。兹引他的两段话为例。

尼尔·波斯曼不仅是我攻读的博士点的精神领袖,而且是我的博士论文导师。他对电视和电脑持尖锐的批判态度,我的意见与他相左。我认为,它们对我们的文化大有裨益,比他说的要好。而且,它们的效应也很不一样。我常常说俏皮话,我是他的老师,他是我最不争气的学生——学生班门弄斧,向老师兜售自己的媒介理论。但是,深究之下的真相却与玩笑大相径庭。是他告诉我们,为何要认真研究麦克卢汉。他的风范,鹤立鸡群,过去如此,现在亦如此。”  

“我们这个博士点的指路明灯当时是尼尔·波斯曼,现在仍然由他执掌。他不仅教我如何上课,而且使我洞悉麦克卢汉,洞悉麦克卢汉对世界的影响。他不仅给我引路,而且把麦克卢汉本人介绍给我。此事对我后来写这本书意义重大,容我下面细说。波斯曼是颇有影响的媒介理论家。虽然有时我不敢苟同他对媒介的过分悲观的批评。”  

 

九、 独特的媒介理论

 

莱文森是公认的最权威的媒介理论家、媒介史家之一,他的许多美名的确是实至名归。先说他与其他媒介环境学人的共同理论,然后介绍他的理论创新。

1)泛媒介论。麦克卢汉的理解媒介用26章论26种媒介,常见的事物都成了媒介,难以理解,比如口语词、道路、住宅、时钟、印刷术、飞机、汽车、游戏、电影、广播、电视、武器、自动化。总之,一切人造的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都是媒介。泛媒介论是笔者对媒介环境学派基础理论之一的概括,不是他们自觉使用的术语。以下十来种媒介理论是莱文森的创新。

2)“信息-技术-媒介-知识-环境一体化”理论。这一思想是麦克卢汉“泛媒介论”的继承和发展,但不是莱文森本人的用语,而是笔者根据其思想所做的演绎和界定。这是莱文森特有的媒介理论。在《人类历程回放》、《思想无羁》、《软利器》和《数字麦克卢汉》里,这些关键词常常可以互换,其概念也互通。

3)“前技术”。在《人类历程回放》、《思想无羁》、《软利器》、《真实空间》、《手机》和《莱文森精粹》里,始终贯穿着“前技术”的思想和用语,比如前技术世界、前技术环境、前技术传播、前技术现实、前技术领域、前技术模式、前技术生境、前技术的“声景”、前技术的“内容”、前技术的“程序”等。他本人并未界定“前技术”。按我的理解,那是文明、文化、技术甚至人类产生之前的“自然”的信息环境。“前技术”有重大的理论意义:他认为,媒介进化要复制“前技术”的环境、模式、条件等自然属性。 

4)人性化趋势理论。这是他在博士论文里提出的媒介理论。他认为,媒介进化的趋势并非具有越来越多的人为痕迹,而是越来越满足人的自然感知和自然需要。人类技术开发的历史说明,技术发展的趋势越来越像人,技术在模仿、复制人的感知模式和认知模式。 

5)补救性媒介理论。用以说明人在媒介演化中进行的理性选择。简单地说,他认为,任何一种后继的媒介都是一种补救措施,都是对一种先行媒介功能的补救或补偿。换言之,人类的技术越来越完美,越来越“人性化”。他提出一个三元论纲:(1)起初,我们享受虽非意料却也平衡的传播环境(目力、听力和记忆所及的范围);(2)接着,我们促进媒介发展以突破上述环境局限;(3)我们不断保存并继承自古以来人在延伸方面的突破,恢复人在自然的交流环境中丧失的人性要素。 

6)软技术决定论。他认为,媒介对文化的影响是必备条件,而不是充足条件。他反对“单因论”,认为任何结果都是多种原因造成的,所以他说:“请注意,‘媒介决定论’不是简单的因果关系,不是‘a’产生‘b’……相反,媒介决定论是“软”决定论,印刷机(‘a’)使发现的时代(‘b’)成为可能,但印刷机仅仅是发现的时代来临的因素之一,显然还有其他因素比如哥伦布使用的航船和指南针就在起作用。 

7)知识进化的三阶段论:生成——批评——传播。他借用坎贝尔的生物进化三步论,推出知识成长过程中类似的三步曲:生成或创造新思想的阶段;借助批评淘汰不正确思想的阶段;传播尚未证明为不正确思想的阶段。 

8)泛技术说。波普尔论述心与物的关系时,提出了一个“三界”图式,即三个技术世界的图式。这个“三界”说认为,原子、树木和大脑是“第一界”;心智的两个领域是“第二界”;精神产品的世界如思想、交响乐、谋略等是“第三界”。莱文森用泛技术论的观点对这个“三界”图式进行改造,将它们命名为三个技术世界:(1)物质组成的技术世界一;(2)人组成的技术世界二;(3)人“触摸”过的物质或人造的物质组成的技术世界三。

8)提出技术认识论”(technological epistemology)和“技术互动论”(technological interactionism),对哲学史上各大家的认识论做了详细的检讨。

9)技术个体发育的三阶段论:玩具——镜子——艺术。任何技术首先被设计成玩具,接着被用作现实的替代品,最后就超越了现实并创造了新的现实。其辩证逻辑可以表述为玩具——镜子——艺术,或前现实——现实——后现实。以我们中国人发明的火药为例,起初被制成鞭炮,用作玩具;接着被用于生产和战争,成为工具;最后被做成烟花,成为艺术。  

(10)当代媒介的“三分说”。他把当下媒介分为旧媒介、新媒介和新新媒介等三种,完成了理论上的突破,对学界作出了新的贡献。

11)知识三分说:(A)未经技术体现的知识;(B)业经技术体现但失败或行不通的知识;(C)业经技术体现而且行得通的知识。  

12)技术乐观主义。人类有理性,有选择、控制和驾驭技术的能力。他的博士论文仿效达尔文的选择理论,把人比喻为“自然环境”,人必须而且能够对技术和媒介做理性的选择,用以维持生存、发展自我、认识世界、改造世界。人能够驾驭技术。他主张“役物”,抨击“物役”。这是最乐观的技术学派思想。实际上,20余年来,他用7本专著、100余篇论文不断明白宣示并完善他的技术乐观主义。这就是所谓的“后麦克卢汉主义”

13)“人类沙文主义”。他主张飞天,认为人能飞天,必须飞天;人和宇宙的关系是殖民者和殖民地的关系,人类理性使人能给星星和宇宙赋予意义,他从哲学目的论上说:人类要监护宇宙,使宇宙更加美好,使宇宙具有昂然生气。 

 

十、科幻奇兵

 

莱文森是全才,理性和直觉平衡,科幻文艺与理论著作兼工。本文着重介绍他在人文社科和传播学里的成就,同时也简介他文艺创作的成就。如果只有他哲人的画像,缺失他文人的素描,那就是不完全的,读者就难以欣赏这位“立体型的多面手”了。

20世纪末,他开始创作科幻小说,多产而高质,一鸣惊人,很快就受到推崇,当选为美国科幻协会会长(1998-2001)。

他创作科幻小说20余部,其中的长篇有:《丝绸密码》(1999)、《出入银河系》(2001)、《记忆的丧失》(2002)、《松鼠炸弹》(2003)和《拯救苏格拉底》(2006)。这些小说赢得满堂喝彩,个个获得国内外大小奖励或提名奖,奖项有:雨果奖、星云奖、爱伦·坡奖、斯特津奖、《轨迹》杂志奖。

《丝绸密码》讲三万年前的生物战,从远古的中亚到美国的宾州。《出入银河系》讲返回地球的冒险和艰辛,设计印第安人的循环时间观。《记忆的丧失》继续讲古今的生物战。《松鼠炸弹》讲“911事件”以后的恐怖活动。《拯救苏格拉底》讲拒绝获救的苏格拉底,涉及时间旅行,虚构的苏格拉对话十分出彩。这些小说的主人公是纽约市警队的达马托(Phil D'Amato)警长。

 

十一、批判“基因”解迷

 

在数以十计颇有名气的三代媒介环境学人中,麦克卢汉、波斯曼和莱文森都是杰出的社会批评家。麦克卢汉的《机器新娘》深刻批判了香车美女、性感女神、洗脑广告对人的侵蚀,嬉笑怒骂,戏谑尖刻。波斯曼的“媒介批评三部曲”揭示了技术崇拜、唯科学主义的危害,把美国界定为唯一一个“技术垄断”的国家,也就是“文化向技术投降”的国家。莱文森是当今最积极捍卫言论、出版、表达自由的学者,坚决捍卫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他的《捍卫第一修正案》(The Flouting of the First Amendment)早已杀青,却未能付梓,遭遇非常难产,可能与其批判锋芒直接相关吧。

他以四种播报、多种博客进行社会批评和文化批评。他数百次上大中小广播电视台参与论辩、接受访谈、点评时政,并不掩盖自己民主党人的立场。他用社交媒介积极参与奥巴马的竞选活动,《新新媒介》对此有详细而生动的记述和描绘。

他的批判锋芒来自何方?我们尝试从其简历中寻找蛛丝马迹。他是犹太人,其恩师波斯曼也是犹太人,他是否继承了犹太学者“天生的”批判“基因”?

他在社会研究新学院(The New School for Social Research)获硕士学位(1976)。这所学校“其貌不扬”,名字平淡,却蕴藏着罕见的美国学者的批判传统。1919年由一些批判型知识分子创建;二战期间,法兰克福学派的学者避难于此,为其注入新的活力。为了使这所学校与德国法兰克福学派大本营的“社会研究所”相区别,所以改名“新学校”(The New School)。这个“学校”好生了得,现有研究生院,授硕士和博士学位。这所学校兼有本土批判传统和外来批判传统,马克思主义和非马克思主义的批判学者在这里相得益彰。

如今,在媒介环境学纽约学派的领军人物中,相当一批人出自该校。中国学者比较熟悉的有:媒介环境学会的顾问保罗·莱文森、媒介环境学会会长兰斯·斯特拉特、副会长林文刚。他们都曾在这里接受熏陶。

 

十二、中国情缘

 

莱文森的理论著作在全世界广受欢迎,他在中国的人缘特别好。

迄今为止,他的理论著作被翻译成了15种语文;根据被译成的数量排序,这些语文的排序是:汉语、日语、韩语、波斯语、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捷克语、波兰语、罗马尼亚语、马其顿语、克罗地亚语、俄语和土耳其语。

他的7种书有简体字版,一种书(《数码麦克卢汉》)还有繁体字版。

笔者还与他合作编辑了《莱文森精粹》。在中国大陆,在世作者出选集的并不多,在世的外国作者能出选集的更是凤毛麟角。人民大学出版社给了他很高的礼遇,推出了“莱文森研究书系”,收入三种书:《莱文森精粹》、《真实空间》和《手机》。

他对中国人民和中国文化怀有深厚的感情,他接受李约瑟的思想,对中国人的科技文化成就充分肯定,赞不绝口,他很高兴能够把《真实空间》作为中国第二艘载人宇宙飞船“神六”的献礼,他的《手机》在中美两国几乎同时出版。

他为所有这些著作的中文版撰写了中文版序,在所有的序言里,他都谈到对中国文化的欣赏和钦佩,一无例外。许多书的正文里也有许多褒扬和推崇中国文化的言论。

《软利器》专辟一节论中国的发明对近代欧洲的贡献”。《莱文森精粹》有一节论“发明对利用:中国人的教训”。

我们从他的著作、中文版序和《莱文森精粹》里摘录几段文字,借以为例。

“中国在我这本书中屡屡露面,但亮相的次数略嫌不够……我希望,本书的出版能够鼓励我们做出更大的努力,去分析中国对人类技术的贡献。中国人在这方面的努力,几乎每天都在给我们新的启示,使我们更加清楚:我们是如何思维的,我们来自哪里,我们正在做些什么,我们又将要走向何方。”(《思想无羁》中文版序)

“中国的贡献不只是历史的贡献。请想想中国人发明的火箭。自从火箭问世以来……从苏联的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到美国的阿波罗飞船、到今天的空间站、再到火星之旅、一直到更加难以想象的未来的太空发现,所有这一切全部都依靠中国发明的火箭技术……”(同上)

“我们可以说,中国人发明的印刷术与火药,成为欧洲人在新世界定居的刺激和保证。”(《思想无羁》,第277页)

“早在公元600年,中国人就发明了印刷机……古埃及文明几乎被铲草除根……中国的情况远不至于此……印刷机是中国人发明的,这一点不容置疑。”(《软利器》,第017页)

“麦克卢汉始终认为,中国及其数千年的历史丰富而独特,并为我们理解媒介提供了很好的教益。中国发明印刷机,比欧洲的谷登堡至少要早五百年。”(《数字麦克卢汉》,中文版序)

“在许多重要的方面,中国文明史就是人类的历史。改变人类生活的重要发明比如印刷机与火箭起源于中国。在21世纪,中国参加航天国家的联盟,那实在是恰如其分、名正言顺。”(《真实空间》,中文版序)

“能够将我在思考手机过程中学到的东西和巨大的影响与中国人民分享,我感到不胜荣幸……尤其令人高兴的是,使它几乎在中国和美国同步出版发行,远远超过了本书在其他国家的出版时间”(《手机》,中文版序)

“从地理距离来说,中国还是位于我所在的纽约的另一边。然而……在进入手机造就的千里一线牵的新世界时,我们所有的美国人和中国人都比邻居更加亲近了。”(《手机》,中文版序)

“《莱文森精粹》在中国出版实在是恰如其分、正当其时。书中选目是我迄今为止的学术著作精粹。许多篇目触及到中国及其对文明的伟大贡献。”(中文版序)

 “中国人发明火药,发现火箭的原理,可是他们只把这些技术用于节日的庆祝活动和孩子们的游戏。”(《莱文森精粹》,第5页)

“中国人把火药、火箭用于节庆,他们发明的印刷术在很大程度上也局限于庆典。”(同上,第6页)

 “技术潜力未能实现的突出例子是中国的宋代。宋朝人的许多发明后来成为西方文明的主要成分,印刷术、火药和火箭之类的发明多半只用于他们的庆典仪式。印刷术可能在公元600年左右就发明了,比一般人认为的时间还要早三四百年。这些发明很少成为审查或禁止的目标,实际上在有些关键的时刻它们还受到鼓励,然而中国社会的文化环境总体上是把这些发明排除在文化主流之外。于是,火药与火箭多半是用于庆典仪式,用于佛像的传播和节日的欢庆活动。最后,用火药武装、印刷术组织起来的西方人来到中国,支配并肢解了她精湛的文化,这个文化催生了上述发明,却将其遗弃,使之成为孤儿。”(同上,第118页)

“能够用26个字母来表现一切词语和思想的西方拼音文字,和2万个方块字的中国文字比较,更加有利于活字印刷,因为他们的每一个词或观念都需要一个会意字。由此可见,在印刷术的情况下,相关技术的缺乏成为它大规模、产业化应用的主要障碍。一个类似的问题曾经困扰罗马帝国,位置数“零”的缺乏阻碍了代数和微积分的发展,因此,罗马人本来可以用他们的工程能力发明的机械装置,就不可能诞生了。”(同上,第118页)

“中国人失去了把技术用于制造武器的机会,这样的技术包括11世纪强大的造船业和用焦炭鼓风炉炼铁的技术,究其原因,主要是社会环境不利于技术的发展。因此,威廉·麦克尼尔(William McNeill)指出,即使在最繁荣的时期,新技术在中国的发明和发展也只是对政府命令或工程的响应,这些活动没有任何机会开发成为自我推进的技术,相反,自我发展的势头却是西方市场驱动的产业的特征。他解释说:‘由于这个原因,欧洲工商业扩张的自我催化特征在11世纪和19世纪之间表现出来。这样的扩张在中国从来就没有起步。中国的资本家从来就没有享受到长期的自由,他们不能够把利润随意用于再投资。’”(同上,第119页)

 

十三、莱文森研究

 

在人民大学出版社的大力支持下,我主持并操刀完成了“莱文森研究书系”,以便提供而充足的素材,借以推动莱文森研究。该书系含三本书:《真实空间》、《手机》和《莱文森精粹》。上文第五节和第六节已对前两种书做了介绍,现在简单介绍最后这一种。

《莱文森精粹》是他将近30年学术成就的小结,是他扬弃“媒介决定论”和技术悲观论的缩影。我们看见他如何继承和批评“媒介技术学派” 和“媒介环境学”里的领军人物马歇尔·麦克卢汉、哈罗德·伊尼斯、刘易斯·芒福、雅克·艾吕尔、和尼尔·波斯曼等人,这是他传播学生涯的结晶。

该书由莱文森和我共同编辑,翻译则由我承担。全书分五部,共25章。五部题名分别是:通俗文化与媒介研究;进化,技术和宇宙;马歇尔·麦克卢汉;数字革命;媒介对政治的冲击。

其中有6章选自他的《人类历程回放》、《思想无羁》、《软利器》、《数字麦克卢汉》、《真实空间》和《手机》。其余的19章是独立发表的论文,现对其中的几章予以扼要介绍。

1章“《玩具,镜子和艺术:技术文化之变迁》”是他最早的重要论文,论述媒介个体发育的三个阶段。第4章“媒介进化的原理:适者生存”是他1979年博士论文《人类历程回放》的节选,所论者为:媒介进化的趋势并非具有越来越多的人为痕迹,而是越来越满足人的自然感知和自然需要,意在解释为何有些媒介(比如无声电影)消逝,有些媒介(比如广播)却不仅存活下来而且兴旺发达。第5章“《技术是宇宙演化中的利器》和第6章“《作为进化载体的信息技术》”论同一个主题:宇宙凭借人类的技术前进,它的眼睛和耳朵就是人类创造的传播媒介。第7章“技术:思想之体现和被人忽视的哲学革命”选自《思想无羁》,批判继承康德、马克思、波普尔的这些思想,所论者是:一切技术都是人类思想的体现。第8章“宇宙只会拯救自助者”主张,只有使人类的生命和文化超越地球,人类的渴望和梦想才能够得到满足。第10章“代表人类:技术之刃”继续争辩说,技术能够表达人类最美好的冲动。第11章“真正的机器人不会哭”选自《真实空间》,所论者为:只有人才能够体会到宇宙的诗意,太空探险一定要把人送入太空。第12章“移动中的信息” 选自《手机》,所论者是:媒介和信息的流动性不仅能够很好地在地球上为人类服务,而且能够到地外去为人类服务。第14章“麦克卢汉在新千年的地位”探索他给21世纪的教益。第15章“媒介革命的螺旋展开”选自《数字麦克卢汉》,试图诠释和应用麦克卢汉的“媒介定律”。第18章“聪明的文字”讴歌电子技术对文本的解放。第20章“文字处理与写作高手”选自《软利器》。第22章“始终接触的危险:手机的阴暗面”不言自明,无需介绍。

我对莱文森的研究分散在“莱文森研究书系”总序以及他7种书的译者序里。此外,在“媒介环境学”的一组五篇论文里,我也用大量的篇幅论及莱文森,包括他的学术地位、成就、创新、媒介理论以及他与麦克卢汉和波斯曼的承继关系和超越。这5篇文章是:《异军突起的第三学派》、《媒介环境学辨析》、《媒介环境学的思想谱系》、《三代人的薪火传承》和《媒介环境学派的理论命题、源流与阐释》。

莱文森已赢得中国学界的重视和尊重。有深度的研究在陆续问世。以我有限的接触,几篇文章值得注意。它们是:戴元光和夏寅的《莱文森对麦克卢汉媒介思想的继承与修正——兼论媒介进化论及理论来源》,《国际新闻界》,2010年4期;杨陶玉的《媒介进化论——保罗·莱文森》,《东南传播》,2009年,第3期;邵培仁和廖卫民的《思想·理论·趋势:对北美媒介生态学研究的一种历史考察》,《浙江大学学报》,2008年第3期;牟怡的《读<新新媒介>》,“数字时代阅读报告”(年轻学者主办的网络版杂志)第七期。

 

十四、结语

 

我给莱文森画了13幅像。是否逼真、准确、全面,尚待读者和历史的检验。

和麦克卢汉一样,他是跨学科的奇才,和麦克卢汉不同的是,他更加多才多艺。

和波斯曼一样,他是社会批评家,和波斯曼不同的是,他更同情大众文化,更坚信“役物”而不是“物役”,也就是说人能驾驭技术,不会向技术投降。

21世纪的前10年,莱文森像一条高质量的流水线,每年平均“生产”一部理论著作或科幻小说。以他年龄的估计,他至少还有10年的创作爆发期。我们期待他更多更好的作品问世。

和麦克卢汉一样,他高度肯定技术在媒介演化、人类发展中的作用。他是极端乐观的技术主义者。

在技术问题上,他与恩师波斯曼似乎处在对立的两级。他张扬“人性化趋势”、“补救性媒介”、人类沙文主义、宇宙殖民,非常乐观。波斯曼坚决反对唯科学主义、唯技术主义的倾向,反对文化向技术投降,似乎很悲观。不过,他们的共同关怀是技术、文化与社会的和谐。

近年来,他每年数十次上广播电视接受访谈,发表评论。他玩弄最新潮的新新媒介,出神入化。他在今年的Figure/Ground”访谈中说:“做得越多,我就发现自己越能干……我多管齐下,在不同领域培育许多不同的思想领地。”

然而,作为他的朋友,我真担心他在广播电视上露面的时间太多了,玩博客、播客、推特、优视网(YouTube)等新新媒介的时间太多了,毕竟人的精力是一个常数,而不是取之不竭的资源。他发布四种播报、多种博客。如果他能收缩战线、拽紧拳头,打一线两面,而不是四面出击,他这条“生产线”就能“生产”出更多高精尖的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