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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观点
韩晗:一个家族的抗战史 2017-08-08 16:59

今年我的第一本英文书即将在海外出版,是关于抗战时期中国文化产业的研究,我与抗战结缘,皆因我的祖母。

因为父母都是医生,因此我是祖母带大的。祖母给我讲述最多的故事,是祖父与她父亲的抗战传奇。祖父早在1970年就已经离世,而外曾祖父则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就惨遭日寇杀害。但家族的抗战史,却一直流传。

祖父与祖母相识于华北的抗战硝烟之中,两个人各有一段特殊的家庭背景。祖父来自于京城布鞋店的商贾之家,之前曾在北洋政府的被服厂工作,这在当时来说,是一份极好的差事,但在“一二·九”运动的影响下,祖父弃商从军,从少东家变成了抗日战士。祖父如是,祖母的家庭则更为特殊。

早些年,湖北的党史办曾出过一本《老同志回忆录》,里面提到祖母从东北流亡到河北时,生活颇不习惯,“听不见火车叫,看不见汽车跑”。幼时祖母给我讲故事,常讲“小时候住在奉天的大房子里,左边是朝鲜人,右边是日本人”,那时我尚无历史概念,尚不知“租界”一说(当然沈阳从未有过日租界,无非是相当于租界的日侨居住区),觉得祖母讲的新鲜,又常听祖母说,小时候她父亲常带她去“奉天一商”买东西,那时一楼售卖香水、香粉之类,祖母“觉得这些阿姨身上很香,今后希望也能做个卖香水的服务员”。

我八岁时罹患心肌炎,在家养病,其时在播放电视剧《远东阴谋》,大概是讲日军侵占东北的,祖母每集都看,看完之后向我感叹:“里面只有张作霖,怎么没有张作相?”我问她张作相是谁,祖母摇了摇头,“是东北修铁路的,和你老姥爷是老乡。”

幼时听这些,觉得不足为奇,也没能力继续问个所以然。长大之后仔细回想,觉得祖母定然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后来念大学时,常回家与祖母“唠嗑”,便知晓祖母参加抗日,虽与祖父不同,但道路更为崎岖。外曾祖父是东北铁路的工程师,当时东北只有一条铁路,由苏联人和日本人共同控制。张作霖不甘心东北没有路权,遂让自己的结拜兄弟张作相修筑中国人自己的铁路奉海铁路和吉海铁路。当时被日本人胁迫供职的多位铁路工程师都前来投靠张作相,当中就包括我外曾祖父王满仓先生。

“九·一八”之后,祖母一家流亡到外曾祖父的河北深县老家,张作相去了天津租界,他也希望自己的老部下可以在家乡或是租界终老,临别前每个人赠了一笔钱,外曾祖父是他深县老乡,。因此格外得到器重。但外曾祖父并不愿意“躲进小楼成一统”,于是毅然选择了在华北继续抗日,并被当时不愿做亡国奴的年轻人推举为“抗日村长”。

东北沦陷不久,《塘沽协定》、《秦土协定》相继签订,华北又沦陷。东北旧部抗日者甚众,包括我祖母老同事阎明光的父亲阎宝航、齐邦媛先生的父亲齐世英、潜伏敌营的知识分子梁肃戎与王德威老师的父亲王镜仁,以及爱国将领吕正操、黄显声等等,他们都是东北抗日的中坚力量。但同时也出了不少卖国者,这与张作霖经年累月的与日本合作不无关系,当中以郭松龄旧部殷汝耕、张作霖结拜兄弟张景惠与吉海铁路前总办李铭书最为臭名远扬,他们相继成为日寇在华北、东北的伪政权代理人,这几个汉奸之前均都与外曾祖父在东北有过过从,尤其李铭书曾与外曾祖父一起在铁路部门共事过。对于这些沐猴而冠的民族败类,外曾祖父嫌恶至极。我祖母回忆,外曾祖父在家中常破口大骂不矜名节的落水旧识,“有时候你老姥爷拿着报纸就骂开了,你老姥娘让他声音小一点,结果声音更大,报纸被扔出窗外。”

华北的日寇当然不会放过外曾祖父这样的“抗日村长”,但忌惮于外曾祖父的名声,又不敢贸然枪杀。据祖母回忆,某天晚上,外曾祖父被一个叫王登山的远房侄子骗出屋外,两个化装成中国人的日本特务站在村头的树下,当中一个用蹩脚的中文劝外曾祖父投靠日本人,并许诺伪华北政府还有很多职位等着他。外曾祖父当即用流利的日语驳斥:“你是日本人吧?我是不可能为你们服务的,你们找错人了。”这时另一个日本特务迅速掏出手枪,立刻将外曾祖父打倒在地,并且又补了几枪,这两个日本特务究竟是谁,是何人委派,成为了一个永远的谜。

外曾祖父的事迹,基于王登山上世纪五十年代被捕后的自供状。据祖母说,她每读这一段,便泣不成声。外曾祖父殉国后,祖母一家在深县当然已经无法生活,只好在周围的村庄乞讨流浪,并被卖到一家富户做童养媳。昔日有着“卖香水”梦的富家女,沦落到此,艰难困苦可想而知。但祖母一直有为父亲报仇的愿望。终于有一天,十六岁的祖母破窗逃离,躲进妇救会主任家中,成为了一位光荣的八路军女战士,这是祖母参加抗战的起始,却是外曾祖父抗战事业的延续。

在冀南地区艰苦的“反扫荡”抗烽火中,祖母与祖父相识,那时的祖父是中共衡水县委武装部长兼四分区书记,祖母是武装部少数几位女干事之一。抗战胜利之后,祖父和祖母作为战友都相继“南下”到了湖北,成为了湖北卫生事业的建设者。祖母与祖父有着相似的人生经历,因此两位年轻的革命者在“南下”中相遇并结合,于是有了我们这个家族,也有了我这个致力于抗日文化史的年轻研究者。

今天是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八十周年的日子,九十二岁的祖母病卧在床,我可能这个世界上我是最了解她的人。对于我们这些后辈,祖母从来没有要求我们做多大的事业,在祖母看来,做一个了解历史、有着民族荣誉感的爱国者,是做一切事情的前提。和平年代,家族的抗战史延续变成了抗战史的研究,我想这也是外曾祖父、祖父在天之灵所乐见的吧。

(原文发表于《楚天都市报》20177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