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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观点
韩晗:读书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情 2017-08-08 17:00

作为一个以读书、写书、教书、编书为业的人,书是生命中最重要的组成,读书,也成为了人生中的头等大事之一。

对于读书,中国古人似乎视为畏途。“十年寒窗苦”、“悬梁刺股、囊萤映雪”、“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凡此种种,苦、累成为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关于读书的情感符号。然而在我看来,读书丝毫不苦,而且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情。

我小时候启蒙较早,在祖母的要求下,一岁开始认字,三岁开始练习书法,并延聘书法家张复卿先生来家里教学。此外,父亲还收藏了几千册“小人书”,如“上美版”《三国演义》、“辽美版”《前汉演义》与“人美版”《说岳全传》等等,这些“小人书”是我通往文哲之路的启蒙,也是我事关读书的最早起始,“小人书”虽说浅显,但至少它们给我树立了一个比较正确的历史观,普及了没有什么差错的文史常识。

刚上完小学一年级时,我罹患病毒性心肌炎,经过医生们的努力把我死亡线上救回,大夫再三嘱托:休学三至五年为好。这等于说,我小学是不必上了。第一年康复期的某天,我由祖母领着散步,忽然天降大雨,只好去黄石文物公司躲雨,这时我被文物公司里的挂着的金石碑版、字画文物大大吸引,其时郑海波先生刚从黄石人民剧场党委书记调任文物公司总经理,他见我不过只是一个八九岁的孩童,竟然对文物感兴趣,大为惊讶,问了几个小问题之后,遂“收我为徒”,开启了我接触文史哲的新路径。

这段经历在我的散文集《读钱记》序言里有提到,此处兹不赘述。休学期间,每日由祖母陪同,来文物公司“学徒”,郑先生常将自己买的一些书借或赠给我读,并且嘱我协助他做一些文物归类、字画清理的工作。当时文物公司承担着为各级博物馆收购流散文物的责任,所以我能有幸遇到许多千奇百怪的东西,譬如当时文物公司曾在大冶乡下收购了一枚铜印,上面的文字难以辨识,黄石文物界争论不一。郑先生仔细辨识之后非常坚定地说,这上面的文字应是八思巴文,因此当是一枚元代官印。第二天郑先生就从家里带来一本龙果夫先生的《八思巴字与古汉语》,记得这本书应该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版的,封面都已经破损,我借助这些资料,协助郑先生辨识了两三个字之后,由郑先生起草了一份报告,连同铜印一道上交到了省文保部门。

其时我不过十岁左右,觉得读历史书既使人欢喜,也有大学问,于是便一头扎进阅读的海洋中一发不可收拾。于是懵懵懂懂地胡乱读了《东晋门阀政治》、《陈旭麓学术文存》与《宋代太学生救国运动》等现代史学名著。一两年之后,郑先生建议我应多读读《历史唯物主义》、《历史辩证法》等马克思主义史学入门读物,他告诉我,史学研究第一要务是读书多,但入门应打下马克思主义史学基础,这是常识也是基本逻辑,否则书读再多也不知其所以然。郑先生这几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铭刻至今。现在想来,郑先生把我这个小学生当作研究生来培养,其实当时我连初中都没念。

十二岁时,我直接上了初中一年级,语文、历史、政治的课程成绩自然不用说,但数学、物理、化学就惨不忍睹了。现在研究了科学史,知道了理工科知识结构靠的不是积累,而是逻辑演变,不知代数原理,当然就不知微积分。但那时我并不知晓,老师的课堂教学,我如同听天书,父母也着急,帮我请了好几个野路子“家教”与“补习老师”,但毫无用处。久而久之,我自己开始带“闲书”在课堂上偷看,这当然引起老师的反感。记得当时因为担任班主任的数学老师没收了我正在看的《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我立即冲上讲台与老师抢夺,结果遭到班上几位身强力壮同学的阻拦。课后同学们怨我耽误了大家的时间,我成了全班的公敌。那时年少气盛,表示决不妥协,干脆一个人和全班对抗到底。老师们索性也不管我,由我“自生自灭”。

现在想来,我的中学六年,反而恰是我至今难得的大量整块读书时间,那时不但读历史学著作,也读文学名著,从雨果到渡边淳一,从茅盾到贾平凹,以及莱辛、别林斯基、钱锺书等学者的代表作,也都是那个时候在数理化的课堂上悄悄读完的。这些书虽然大部分读起来不太好懂,但确实越读越使人有欢喜之感,至少比课堂上老师讲的好玩许多,现在想来,我的学术理想恐怕就是那时定格的。

18岁时念大学,毅然选择了民族大学的中文系,后来在研究生、博士与博士后的一路,也都与文史哲有关。记得念大学时,业师张明善教授对我关爱有加,专门嘱托后勤部门:“韩晗这个‘秀才’不但要读书,而且还要写书,因此需要一个单间宿舍。”因此我大学四年,大部分时间是在单间里读过的,因此我的空间比其他同学多出许多倍,而且那时又有了一些稿费,于是买了许多书,同学们戏称我一走进书店便“花钱如流水”。毕业那年,光打包的书就有十二箱,引发许多同学前来围观。

现在我已经三十二岁,虽然不能说“人到中年”但也不好意思再以“年轻人”自居。此时读书不只是爱好,已经成为了职业,爱好与职业的合二为一当然算是人生一大快事。深圳大学附近有一个“南山书城”,一年时间里我便成为了该书店的“贵宾会员”,书多成山,却也怡然自得。

好几年前,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自嘲“买书如山倒,读书如抽丝”,据说这句话在网上传播极广,而我看来,“抽丝”恰是极为欢喜的行为。君且看:抽丝成茧,破茧成蝶,这难道不是读书人在不同境界中升华自我的方式吗?

 

(原文发表于《楚天都市报》201786